独立苍茫写故乡
李自国
雾影灵动,阳光说来就来了。早早起床便穿一双水晶鞋的阳光呵,来到太多水语的山城脚下,来到太多离愁的朝天门码头,将三千丈的金发飘洒在平仄有声的江面上,飘洒在很久以前,我乘坐过的那轮江汉17号船体上。而响彻一日闷雷与风暴的我,心已安全离港,心儿就要穿越满载线装书的古船飞三峡、出夔门,就要去迎候世纪交汇的波涛与闯荡,就要从少年时代的阳光驶人青春的壮志与凌云的诗行!回头凝望,身后的杜甫草堂远了,江边那朵朝辞李白的彩云远了,生动过我乡音的川南小镇更远更远了。父亲河呀,你让我这常患历史感的身躯,如何才能回溯从前、回到曾经出发过的地方,去穿越故乡那条永无定式的河道!

那便是我乡愁过的小镇吗?古老的小镇曾有我童年的心跳呵,周围沸腾的群山竟燃烧着我最初的渴望。我要翻越那些山,因为它曾使多少代人的目光搁浅;我要涉过那条河,因为它曾折射出一个时代的阵痛。故乡啊故乡,还记得14岁那年,仅读一年零八个月初中的我,一颗叛逆的心呵正怆惶出逃。在凉山,在原始森林,在彝山彝水的月亮河畔,我是怀揣着怎样一颗激烈如朝圣者的心呀,那些被积压的生命火花,在一片湿淋淋的树影中闪耀,我的两首儿歌伴随着星星上路了,第一次发表在富顺县创办室编的《业余文艺创作选》上。似乎一切都有过真正的开始,在我漂泊中失去支点与重心的关头,又找到了生活给予我的螺旋桨,不得不在人生的源头划呀划呀……

1975年我有幸搭上了“上山下乡”运动的末班车,插队到离老家万坳不远的童寺公社务农。我深知,再困顿的思想也有生辉的时候,从昔日牛棚改建而成的两间瓦屋中,我拼命建立起自己的信心。迷茫的乡村之夜啊,我被乡亲们众多的目光牵引着,好比是另一头忧郁而沉默着的牛,我住进了高尔基的人间大学。一切都从我身后退下了,惟有太阳与月亮交替地运送着我的细粮,河流与道路不断的润泽着我心灵的富足。由此而产生的一个个创作冲动,在一盏盏擦亮的煤油灯下,读书与写作构成了我生活的重要内容。即使我被区、公社文艺宣传队抽去写朗诵词、小品的时候,也从人民公社的大礼堂里放飞着一只只自由的信鸽。那年夏天,我利用去县城参加农业学大寨文艺调演的机会,头一回走进了县文化馆。创办室的裴政华老师接待了我,几句寒暄之后,仔细询问了我的创作和生活,末了送两本厚厚的稿纸给我,仿佛所有的期待都跃然纸上——闪闪烁烁的吟咏之中。接着又引荐了陈凡老师,听说他是刚从省城调回来的老师,是写剧本的行家,而他却那么友善、平易、随和,尤其是脚上穿的那双地道的草鞋,给我很深印象,这在那个时兴穿塑料凉鞋的年月显得多么纯粹与洒脱,这便是文人的清高文人的风骨么?我问自己。
通往诗神的道路是多种多样的。1978年底我考上宜宾卫校富顺中医士专业,步入《黄帝内经》的城门,寻觅《神农本草经》的路径,我在阴阳五行、脏象学说、望闻问切、施证验方等等洞开的门户中,总是不愿沿着命运为我安排好的路走下去,以自己信念的笔去迎接更大的挑战,使诗歌中的药性透彻地表现对人、对生命的另一种关切。当然这应归就于我所认识的一个人,一个在我毕业分配后对我的人生和创作道路产生过重大影响的老师和长辈——丘山先生。他是一个学识丰厚、人格高尚,富有文学天赋与生命活力的人,在我与他共一间办公室的那些日子里,我时常感触到他分明就是一尊活佛,包括我人生事业上的困惑,以至后来能读电大汉语言文学专业等等,无一不是他的鼎力相助。那时他正痴迷于文学,常常在省上,乃至全国级的刊物发表许多小说、散文、诗歌等,每有新作问世我必拜读,听他谈创作初衷与感受,使我所获的教益良多,尤其是像我这样刚在文学上起步而又时常无门可叩的时候。这一切自然深深地激励着我,使我更加坚定地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多少个无眠的晚景,多少个徘徊的西湖,当我心灵如潮、思绪如涌的时候,不再是昨日的盲目和浩如烟波的寻求,而是觉得自己在为历史、为民族担当一种责任,这将是凝定在钟楼里的觉醒呵,心灵的汁液正一点一滴地涌向春天的枝头。
江阳古城,你那深厚而灵动如初的体魄,你那稳重而骠悍的沱江河,经千百年来人文传统的日琢月磨之后,无不在我内心深处回旋出一支支生命之歌。通过这些“歌”我结识了另一位老师兼朋友李嘉良兄,那时他身兼二职,一面为川剧团搞剧本创作,一面又在文化馆编《富顺文艺》刊物,我早期的许多作品就是经他之手而得以问世的。他有厚实的生活积累和难得的写作才华,但为了我们,为了富顺更多的文学青年能脱颖而出却了无声响地奉献着!
岁月隔着远山,而鹰在高飞,山岩在缓缓移动,一条布满河道的心潮之路正在升起,我当初含泪的诗篇呵,写在了故乡的码头,写在那日渐浓郁的川江号子中,使我在水流湍急的滩头,扶正一次次人生的航舵!随着常去文化馆的所在地——文庙里泡一泡,参加一些文学活动,使我对富顺的文学艺术界有了广泛接触。多么美好的文学意境与创作氛围呵,那个时候,在我的身旁,无不满载着老师朋友的关切与耕耘期的收获。我不会忘记张新楣老师、苏铁生老师、敬邦新老师,特别是当时常回家探亲的著名诗人张新泉老师,都对我诗艺上有过的教诲与帮助;不会忘记伍松乔老师、胡勋祖老师、廖常勇老师、杜名显老师等等,他们或给予我生活的启迪,或给予我艺术的遐思,或给予我人生的远景。这一切的一切呵,都令我由春至秋、由寒至暑记下一个个心中的世界,让我的诗充满四季的阳光、灵魂的温度。
故乡哟,你把那么多蜿蜒的路留给我,又让我在冥冥万物之上画出一条条灵河里的彩虹。在千古盐都,在诞生过恐龙诞生过神话的地方,我的诗《不会终止的电话》获得了自贡市首届“青春诗会”优秀作品奖,之后又获“1982--1993自贡文艺奖”,并纷纷被许多报刊转载。因几首诗的流传,经丘山先生、任一之副部长等人的举荐,我被调至县委宣传部作分管文艺的干事。所选取的职业与心愿同步了,心灵立刻有了活力,对人生模模糊糊的关切突然间有了清晰的出路。那些年我写了很多很多,后来相继在《人民日报》、《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诗刊》、《星星》、《诗歌报》、《青年文学》、《北京文学》等等全国许多报刊上刊出。尤其是我经常参加一些省上和全国的文学笔会、作品讨论会等大型文学活动,曾受到了陈茂梓、邓元琰、关仁才等几任宣传部长的支持与帮助。还有一直关心我创作,提供我许多创作条件的任一之副部长,给予我的教诲与潜在影响我直今难以忘怀!一年又一年,直觉总是告诉我,要发现,要创造,要用文学的锄头,去开垦荒芜着、沉眠着的泥土。艺术上的不断超越与突破,迎来了故乡那些古槐下的欢欣和硕果,这也奠定了我后来去鲁迅文学院作家班深造的坚实基础。灵魂的家园呀,我整夜在读呵,读你优美的卷发,我放纵普天下的喉咙;读你栗色的肌肤,我打开正前方的道路。原野上已有越来越多的人群涌动,无论发生了什么,也许文学——都将是我受用终生而信得过的朋友!

船过三峡,仿佛咫尺人间竟是三千里水路。那意象般的水路,那物欲着的人流,就如此般成匹成缕朝向青山的缺口处流去,流向水之湄的宜昌,流向掮动着黄鹤翅膀的汉口。一马平的大江呀,你让我这个义无反顾的骑手,骑在了但丁的浪峰之上,骑在惠特曼的大西洋岸旁,骑在叶芝、艾略特、聂鲁达等大师们灵魂芬芳的天堂!这将是怎样的仰望与闯荡呵,二十年过去了,透视这心灵的顿河,那渔火、那扁舟,那岁月的航标,自我内心举行一次次辉煌壮阔的海浴之后,便是我带回故乡的万顷波峰吗?那两岸的山峦,那原始过的森林,那古朴而新鲜的生命之盐,那五千年文明所踩出的通天之路,便是我与千里沱江的一轮轮对话吗?
大地啊,以你的一寸寸光阴,独立我岁月的苍茫吧!
故乡啊,以你的一尺尺水位,展露我心灵的历程吧!